絲綢之路醫學史研究的新收獲:陳明《絲路醫明》評介

作者:中醫藥文化雜志  來源/微信公眾號:TCMC_magazine 發布日期:2019-05-31


陳明新作《絲路醫明》由廣東教育出版社出版。從名稱上就可以看出,這部著作主要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:一是“絲路”,一是“醫明”。“絲路”是指一般意義上的陸上絲綢之路,所以在全書的安排上,將十二個章節“大體上自西俎東,分為‘天竺篇’‘西域篇’‘交流篇’三個板塊”(《絲路醫明》,序言)。需要特別注意的是,一般國內的學者談到陸上絲綢之路,都是從東向西說,而陳明則是“自西俎東”。順序的差異其實代表著研究視野的不同,會帶給讀者迥然相異的學術品味,這是非常值得期待的一點。“醫明”是佛教用語,正如序言中所說:“佛教文獻中,或稱‘阿輸論’,或簡稱‘醫明’,均泛指醫學”。而本書中所談到的醫學,不僅是中國古代醫學主流之一的中醫學,更多的其實是古印度生命吠陀醫學和密教醫學(即佛醫學)。
承前啟后
該書十二章其實是十二個專題研究。從出版時間上來看,這部著作的內容橫跨了20年的時間,基本可以視作是陳明從青年學者走向成熟的學術見證,同時也是陳明既往學術研究的全面反映。在陳明已出版的全部著作中,這部書位于《中古醫療與外來文化》(2013年)與《敦煌的醫療與社會》(2018年)之間,是對前一部書的延伸與補充,同時也部分地開啟了后一部著作的研究,三者連同早期出版的《殊方異藥》等書,共同構成其學術研究的有機組合:即以西域出土文獻研究為中心,逐漸向印度生命吠陀醫學和漢譯佛經兩方面研究的延伸和滲透,系統勾勒出中古時期中印醫學交流的全貌。從這一點上考慮,《絲路醫明》這部著作的學術意義不言自明。
專題分類
從該書所使用的材料與研究內容上來說,這部著作中的十二個研究專題,其實又可以分為三類:一是以漢譯佛經為中心的印度生命吠陀醫學和密教醫學研究;二是以出土文獻為中心的中印醫學文化交流研究;第三類所占的內容較少,是以傳世文獻如《耆婆五臟經》等為中心的研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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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漢譯佛經為中心的印度生命吠陀醫學和密教醫學研究
第一類,以漢譯佛經為中心的印度生命吠陀醫學和密教醫學研究,包括了第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七、十和十一章等章節。研究的主題涉及印度古代的醫藥福利事業、醫師形象和醫患關系、藥物使用、與醫藥相關的神話傳說,以及佛教醫學事跡和胎相學說等,研究的共同點是均以漢譯佛經為主要研究材料,兼及出土文獻和其他傳世文獻。以漢譯佛經為研究材料,或以佛教醫學為中心的研究,國外,尤其以日本學者進行得較早,且產生了較多的研究成果。陳明在書中多次提及并作了簡單梳理(《絲路醫明》,第161頁腳注1、第230頁腳注2)。但于國內而言,這方面的研究雖可上溯到陳寅恪(陳寅恪《三國志曹沖華佗傳與佛教故事》等文),但后來長期闕如,致使到目前為止還很薄弱。既有研究大都處于文獻整理階段,對材料的利用還遠未達到有效和充分。而《絲路醫明》這部著作中就漢譯佛經所進行的研究,正是對這些醫學材料有效及充分利用的典范,彌補了既往研究的不足。至于研究涉及的印度古代醫藥福利事業等幾個方面的主題,無疑十分具有學術價值,而更大的意義,應是在于指明了漢譯佛經中的醫學,或佛教醫學研究的方向,為以后的研究者點亮了一盞明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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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出土文獻為中心的中印醫學文化交流研究
第二類,以出土文獻為中心的中印醫學文化交流研究,包括了第五、八、九章和第六章中的大部分內容。陳明此前已陸續出版了《印度梵文醫典<醫理精華>研究》《殊方異藥:出土文書與西域醫學》《敦煌出土胡語醫典<耆婆書>研究》等著作,對于出土文獻,尤其是出土胡語醫學文獻,可謂是十分熟悉。《絲路醫明》該類研究的幾個章節中,第五章和第九章是綜合性的研究,是陳明在多年研究基礎上的學術總結,同時也是對西域出土醫學文獻全貌的把握。第八章是對出土文獻所見一則藥方——“十味酥”的考釋研究,以詞匯解讀為主,最能體現陳明在語言學方面的學術素養和深厚的文本考釋功底。除此以外,陳明對文本研究的重視在其余各章中也多有體現,如對阿育王事跡多種文本間差異的辨正(第一章),對耆婆(第二章)、胡椒(第三章)多種譯名的歸類等。近年來,陳明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還有以連載形式發表的《漢譯佛經中的天竺藥名札記》長文,可作為本書部分章節延伸閱讀的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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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傳世文獻如《耆婆五臟經》等為中心的研究
第三類是對其他傳世醫學文獻的研究,僅包括第六章中的部分內容和第十二章對《耆婆五臟經》的研究。《耆婆五臟經》一書,是楊守敬從日本購回的抄本,由于遠藏在臺北“故宮博物院”中,一直未能得到國內學界的重視。陳明在本章節中,將其與西域出土的《耆婆五藏論》和耆婆醫學研究聯系起來,使之成為佛教醫學研究中的一環,具有開拓性意義。
上文指出,《絲路醫明》在研究材料的使用上有指明方向的意義,但除此以外,各章節具體的研究成果同樣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。較突出的如“耆婆”相關的研究。耆婆是古印度與佛陀同時代的一位名醫,被尊稱為“大醫王”,佛經中流傳著較多關于他的神話故事。同時,他也影響到中醫學,歷代史志目錄中就有多部以“耆婆”命名的中醫學著作。正如陳明所說:“耆婆是中印文化交流史中一個比較特殊而又極為重要的人物”(《絲路醫明》,第110頁)。陳明關于耆婆的研究成果包括耆婆形象和耆婆醫籍兩個方面。耆婆形象方面,第六章系統梳理了印度佛典、漢地僧人筆下和敦煌吐魯番出土文獻中的耆婆形象,追溯其從人間醫王轉變成為天之醫王和醫王菩薩的過程,并厘清了耆婆信仰的社會意義。耆婆醫籍方面,陳明在2002年發表的《俄藏敦煌文書中的一組吐魯番醫學殘卷》一文中,成功拼綴屬于《耆婆五藏論》的一組出土文獻殘片,已經奠定了相關的研究基礎。本書多個章節中都再次重申這件出土文獻的意義,并在第十二章中詳細梳理了歷代著作中18種以“耆婆”命名的文獻,進行相關的比較研究。
其余貢獻
另外,該書的貢獻還在于提出了一些具有延展性意義的學術觀點,這些觀點使已經被使用過的材料的繼續探討成為可能。如本書第五章第三節中,陳明提出討論中印(更準確地表達應該是“印中”)醫學交流時,應“注意到于闐、吐魯番等地對印度醫學文化的‘中轉’作用”(《絲路醫明》,第97頁)。關于這一點,陳明沒有作深入討論,但在后文中,陳明提到2008年發表的《佛醫東漸——以耆婆的醫方和醫著為中心》一文。這篇文章中,陳明在探討吐魯番出土《耆婆五臟論》時,曾借用張廣達有關“加上”的理論,指出《耆婆五臟論》的編譯者(或撰著者)“在編譯或者匯聚一些印度醫學知識(或者某一文本)的基礎上,‘加上’了大量的中醫內容”(《絲路醫明》,第100頁)。這里其實討論到了于闐、吐魯番等地作為醫學交流“中轉站”時,具體“中轉”的內容可能包括:一、編譯或匯聚印度醫學知識;二、在印度醫學知識的基礎上,“加上”中醫學知識。通過其他相關研究,可以發現陳明的這一觀點是可證實的,并且值得深入探討。首先,翻譯本身就是吐魯番、于闐等地“中轉”作用的體現。如發掘于吐魯番地區的大谷文書醫方文獻中,音譯藥名與中醫藥名并見,足可以證明翻譯者兼通印度醫學和中醫學。其次,以西州續命湯為代表的,帶有印度醫學色彩的醫方等,出現在中醫學文獻如《備急千金要方》《外臺秘要》中,也體現出“西州”等地在匯集印度醫學和中醫學以及其他多種醫學知識的基礎上,其實有所總結發揮,并對中醫學有所影響。
再如通過對《耆婆五臟經》的研究,陳明提出這部書的作者應是日本的“密教僧人(或熟悉密教的醫者)”,認為這部抄本的價值體現在“印度佛教醫學、中醫學與道教醫學知識在日本流傳與演變的宏觀視野”中,這也是十分值得深入研究的(《絲路醫明》,第345頁)。通過對歷代史志書目的考察,可以得知“五臟論類”醫學著作是盛行于隋唐時期的一種醫學著作形式,至宋以后漸漸退出醫學主流的視野。該類著作,以《素問》等中醫著作提出的五行五臟學說為基礎,將相關醫學知識融入其中。從敦煌吐魯番等地留存的《張仲景五藏論》來看,其內容其實是將復雜的醫學知識簡單化,或以四六體著成,目的應是為了便于醫學知識的流傳和掌握。所以如范行準、張如青等都提出,“五臟論類”醫學文獻或具有蒙書的性質。從陳明的介紹中可以看出,臺灣“故宮博物院”所藏《耆婆五臟經》內容較為龐雜,與吐魯番出土《耆婆五藏論》沒有關系。筆者推測,《耆婆五臟經》很可能是在“五臟論”類醫學文獻影響下而產生的一部著作,至于其成書年代,據陳明推測,可能是在鐮倉時代(1192-1333)。而通過這部書與佛教的密切關系,再反觀“五臟論類”醫學文獻,諸如敦煌本《張仲景五藏論》中之所以會出現“普名之部,出本于醫王”“耆婆童子,妙閑(嫻)藥性”之類的話,都變得不難理解了。基于這一點考慮,“五臟論類”醫學文獻的產生與流傳,恐怕都與佛教有著擺脫不開的關系。
不足之處
略顯不足的是,該書部分章節由于撰寫時間較早,一些新的科研成果未能補充進去。如第九章中,敦煌漢語醫學文書的研究著作,陳明使用的主要參考材料是馬繼興于1988年出版的《敦煌醫藥文獻輯校》。目前,這方面最新的研究成果有沈澍農主編的《敦煌吐魯番醫藥文獻新輯校》(高等教育出版社,2017年),更正了不少前書的錯誤,是最值得參考使用的一種。
編輯:景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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